• 至今我都清楚的记得,那天是周五,因为第二天上半天课就可以休息。十四年前我们那还没规定一周只上五天课,所以周六也要上课。老师刚喊完下课,很多女孩就冲出了教室,我不知道这些女孩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回家,天天都回家她们也不会觉得烦。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回家,可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就算有地方可以睡觉,也没有人给我弄吃的。我磨磨蹭蹭地收拾桌子上散乱的课本,还有压在课本下面的武侠小说,我的同桌陈红红正低头做老师留给她的题。你别嫌我给这些女孩起的名字土,那阵班里女生不是叫玲啊红啊的,就是凤啊云啊的,真的,不相信你可以掰手指头数数小时候身边的女孩。那时的陈红红扎着马尾辫,经常会傻傻的瞪着两个大眼,然后把黝黑的脸庞暴露在你面前,为此我们都喊她黑妞。这不能怪她,只能怪我们这的天气,因为这一年四季都在刮风。但为什么其她女孩不像她这么黑呢?后来我想也不能单纯怪天气,也要怪她的父母。说起陈红红的父母,我倒是略知一二,她爸是个连长,那阵连长在我心里是仅次于镇长的牛逼的官。我很羡慕她,因为她爸是连长,所以她手里总有很多零花钱,也有很多零食,不像我这样的穷鬼,每天中午只能花五毛钱买个馕当午餐。

    我正准备走,陈红红却抬起头喊我:侯玉生。

    我看着黑妞,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看的武侠小说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我说:借的。

    那你能多借几天吗?

    我说:行啊,你也看武侠小说?

    她说:怎么,不行啊,谁规定女孩就不能看武侠了。

    我说:等我看完,过两天给你。

    我提着书包刚出教室门口,就被狗子和老虎给拦住了。我很奇怪,因为他们都是在学校大门口等我的,今天怎么跑到这来了。

    狗子说:今天先别着急走,有大事咱们商量。

    我问狗子什么事?

    狗子不吭声,我看老虎,老虎也一脸凝重。

    狗子骑自行车到了学校后面的操场,我和老虎骑车在后面跟着。到了操场一看,蚊子和蚂蚱都在,正蹲在树底下抽烟。狗子过去踹了蚊子一脚,说给我也拿一根啊,就知道自己抽。蚊子掏出一包红雪莲,拿出一根给他点上,又问我要吗。我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呛的直咳嗽。

    狗子说:不会抽浪费什么烟啊。

    我说:我不会不能学啊。

    狗子抽了两口,然后开始郑重其事的说今天要和我们商量的“大事”。

    狗子说:我打算明天晚上去偷百货大楼。

    他们都面无表情,可能已经知道这个事的缘故。可我不知道啊,所以我一听就跳了起来,说:你说什么?偷百货大楼?要是被抓住不但会被学校开除,可是会被关进派出所里的,你没毛病吧。

    我们镇上的百货大楼,说是百货大楼,其实也就两层,既没有百货也不算大楼,它是原来的供销社改的,比普通的小卖部、商店大点,也没名字,我们就管它叫百货大楼,在我们心里他可是镇上东西最多、钱最多的地方。

    狗子说:你就说你敢不敢干吧:

    我有点犹豫,看其他人,他们都低着头。我说: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大家要都干我就干。

    狗子说:那咱们就说定了,我现在就把明天晚上的计划说一下,因为我已经侦查了好几天了。

    我说:怎么就说定了。

    狗子瞪我一眼,说:我们都商量好了,大家都没意见,就等你了。

    我说:那还问我干吗?大家都干我也没别的选择。可那个百货大楼晚上锁好几道门呢,窗户外面也都有焊的钢筋,咱们怎么进去。

    狗子说:我看到百货大楼后面,二层有个很小的窗户,外面没有焊钢筋,而且经常不关,咱们就从那进去。

    蚊子说:墙壁都是水泥抹得很光滑,而且那么高,咱们怎么上去?

    狗子说:这就是我想和你们商量的。

    蚂蚱说:那要不回家拿个梯子。

    老虎说:你傻啊,能用梯子的话镇上那帮混混早用了,还轮得到咱们。

    我说:那能不能不从那进,能把们打开吗?

    狗子骂:你比他还傻啊,门那么好打开?那你去撬开吧。

    老虎说:要是能从上面垂条绳子下来,咱们也能上去。

    蚊子说: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要能上去弄上绳子,那还从那个窗户进干吗?

    我说:我看要不弄根杆子,然后顺着杆子爬上去。

    狗子说:那你爬?

    我说:怎么又是我啊?

    狗子说:谁让你叫猴子呢!

    他们都笑。

    我说:这不是商量着吗,那你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咱们怎么着啊。

    狗子忽然用崇拜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很久,看的我直发毛。

    我说:你又怎么了,我这次都没说话。

    狗子说:咱们这里面谁最瘦?

    大家也都莫名其妙,但眼镜都不约而同盯着我。

    我问狗子:你想干吗?总不能我瘦就把我扔上去吧,再不然让我飞上去。

    狗子说:我有注意了,咱们找根长点的杆子,然后让猴子抱紧细的那头,咱们几个一块使劲,把他递到窗户那,他进去了在把绳子绑在窗户上,咱们在爬上去。

    除了我,没人赞成也没人反对。我觉得这是最扯蛋的办法,于是无奈的对狗子说:你这鸡巴扯蛋,这样原始的法子亏你也想得出来,肯定不行。万一我没抓紧杆子掉下来怎么办、万一你们没劲了松手怎么办?

    蚊子却打断我的话,说:好像哪位哲人说过这样一句有哲理的话,最原始的办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

    我一脚踢在蚊子屁股上,说:我就知道有人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从没听过最原始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还哲人说过,你还在这装哲人了,你知道什么是哲人和哲理吗,那要不你先上,我们一起弄你。

    蚊子一脸坏笑,说:谁让我没你这么瘦呢。

    狗子说:别争了,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就暂定用这个了,现在就是这个杆子的问题,不知道哪里有合适的。

    蚊子很积极,说:找杆子的活交给我了,我家树多。

    我又踹他一脚,说:你妈的杆子我也能找,我家树也不少,就知道在这说风凉话。

    蚊子说:你跟我急什么啊,又不是我定的,你愿干不干。

    狗子说:别吵了,猴子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我说:我没说不干,就是看不惯蚊子那德性。

    狗子问老虎和蚂蚱:你们俩呢,有问题吗?

    他们说:那有什么问题,大家都说好了一起吗。

    狗子说:那好,就这么定了,咱们现在先回家吧。

    天都快黑了,我们撒开了骑。我骑在最前头,蚊子在后面边笑边喊我:猴子,你狗日的骑那么快干吗,小心摔死你,等等我们。

    我听不到他们呼喊和笑声,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而我此时没别的想法,就想赶紧回家,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强烈的渴望,因为我的肚子饿了。

  • 十四年前我十四岁,在我们镇上的二中上初二。既然是二中,那肯定还有一中。不错,你猜的没错,但只猜对了一半。不过能猜对一半,已经说明你是个聪明的人。其实我们镇上一共有三所中学:一中是哈族中学,二中是汉族中学,三中是蒙族中学。整个镇上十几个大队(村的别称,每个大队下面还有45个小队)的汉族学生在各个村上完小学后,就到这所二中来上初中,来二中上学的学生除了我们镇上各个大队的学生,还有很多来自周边连队的孩子。连队不是现在部队上的连队,而是新疆建设兵团留下来的编制,也相当于村。因为所有汉族学生都只能来这上初中,所以人很多,自然班级也很多,我记得我们那个平行班就有十二个,每个班都有五六十个人。十四年前我们那虽然也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了,可这个义务教育却不是人人都能公平享受到的。必须先考,如果考不上多交钱也能上,然后把这类学生分到一个班,取名“高价班”。

    我当然不在那个“高价班”,首先我家没钱让我上那样的班,其次我小学学习还算不错,能顺利考上初中。我小学学习不错这件事,绝不是吹牛,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问我们那个有点变态的班主任女老师,她姓朱,我们都喊她猪老师。不过我去年春节回家时,听说她已经死了。我觉得她的死对我们村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喜讯,因为现在的孩子们在也不用忍受我们那时候的折磨了。刚才就说到她有点变态,可能和她自己没有孩子有关,据说是不能生育。我猜想是因为她没孩子,也就讨厌孩子,最后演变成以惩罚我们为乐趣,从而找到一些心理上的快感。她惩罚我们,普通的方式就是用教鞭抽我们的手或者罚站,在不然赶到教室外面围着操场跑步。这些体罚的方式现在一般没有老师敢这么做了,可那个时候没人管,我们也不知道体罚这个词,就更别说反抗了。

    狗子有次就被整的很惨,原因是他上课时偷看了猪老师的内裤。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当时我坐第二排,狗子坐我后面,老师正坐在讲桌前面讲课。那时我们村里小学教室,不像现在的教室有一个水泥台子做讲台,讲桌放在讲台上,而且讲桌离学生的课桌很远,我们教室里老师讲桌就紧挨着第一排学生的课桌。那节课狗子趴着睡觉,变态猪老师喊他的名字,让他起来听课。他听到老师喊他,一着急把铅笔盒给拨拉到地上了,于是弯下身子到地上去捡铅笔盒。他捡铅笔盒的时候,眼睛穿过椅子腿和桌子腿,看到老师叉开的双腿和和黑色的内裤,愣在那很久也没起来。之后他用笔戳我脊背,因为离老师太近,我怕被抓住,所以没理他。他不甘心,还在用力戳,我有点疼,但又不敢吭声。他开始小声喊我的名字,我装作没听到。他看还是没反应,于是写了个纸条,可准备给我之前还是被老师发现了。

    猪老师喊道:曾建军,你在干什么?

    狗子本来就睡得迷迷糊糊,再加上刚才看见那一幕弄得心绪不宁,听老师这么一问,吓的不知该怎么说,战战兢兢的答道:我…我…,铅笔盒掉了,刚才把它拾起来。

    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狗子说是写给我的纸条。

    上课的时间写纸条干吗,里面写的什么?把纸条给我。猪老师不依不饶。

    面对猪老师的追问,狗子很害怕,不过当然不会把纸条给她。因为那上面写的内容,如果被她看到的话他就死定了。狗子深知这一点,虽然害怕,可还是给老师说:里面写的我想问侯玉生借钢笔。

    老师不信,准备过去没收他的纸条。狗子一看情形不对,迅速的把纸条塞进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猪老师一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他到最后一排,靠墙站着听课。狗子在后面傻站着,再也找不到理由趴倒课桌下面,于是低头抠手指甲,一直抠到下课。

    下课后我们几个赶紧围过去,问他纸条里到底写的什么?

    狗子笑着说:你们猜我看到什么?

    我们摇头。

    狗子得意的说:我捡铅笔盒的时候看到女老师的内裤了,我纸条上写的就是让猴子到课桌下面看,可他不理我。

    我们都问狗子当时为什么会把纸条给吃了。

    狗子说:你们没看电影电视上那些地下党和特务都是这样做的吗,这样敌人就找不到想要的证据,要不然被抓住那就倒大霉了。我想狗子看了那么多年老电影和革命电影,真是没白看,这样的时候居然派上了大用场。

    我们都问他老师内裤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狗子故作深沉的摇头,说:你们这节课自己看就知道了。大概也有女孩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只是大概,但随后发生的事证明了我当时的猜测是对的。

    上课的铃声在我们唧唧喳喳的议论中敲响了。那个变态的猪女老师进到教室以后,并没接着上课,站在讲桌前冲着狗子喊道:曾建平,你上节课都干了什么?

    狗子装出莫名其妙样子,说我没干什么啊?

    那个女人急了,骂道:从小就这样没出息,大了肯定是流氓。

    她骂这些,狗子都没什么反应,但她骂完以后随口嘀咕了句:跟你妈一样都是贱货。她说完这句以后,狗子冲到讲台前,瞪着女老师说:不许你说我妈!

    女老师没有善罢甘休:我说又怎么了,小兔崽子,本来和你妈就是一路货色。

    狗子气得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过他没再和老师理论,而是一口咬在女老师的胳膊上。女老师疼的吱哇乱叫,拼命甩也甩不掉,朝狗子脸上就是一耳光,狗子还是没有松口。女老师又开始拿脚踹他,同时用手拔着狗子的脸往上掀,还是不管用。我们在旁边看着都吓坏了,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虎喊了句:快去喊校长。当学习委员的女孩赶紧去校长办公室,不一会校长来了,狗子还是没有松口。

    校长说:曾建平,你快松开。

    狗子没理他。女老师彻底的急了,用手狠命揪狗子的头发,狗子可能被揪疼了,松开了,嘴里有些血丝。猪老师胳膊被咬得青里透紫,还在用脚踹狗子,被校长在中间拦住了。

    校长问:到底怎么回事?

    女老师疼得脸色发白,说:他上课不认真听讲,趴课桌下面看我穿什么内裤,还给其他同学说,让别的学生一块看,我让他老实点好好上课,他不听就过来咬我。

    狗子哭着喊道:我没有!

    女老师说:还死不承认。

    狗子说:我就是铅笔盒掉了,趴下把铅笔盒捡起来,我没看,我咬她是因为她骂我,同学们都听到了。

    女老师说:你没看?有人证明。蔡晓玲刚才下课去办公室都告诉我了,蔡晓玲,是不是?

    我们都转过头看蔡晓玲,她就是我们的学习委员。后来和很多朋友聊起来的时候,他们说小时候班里总会有这样喜欢告密讨好老师的学生,多数都是女学生,所以我这么说你就不必感到奇怪了。狗子当时瞪着她,猪老师和校长也看着她。她这时候感到了害怕,浑身在打哆嗦,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校长过去摸着她的头,说:蔡晓玲,别怕,到底有没有?

    蔡晓玲哭了,说:我也不记得了。

    我们都在心里骂她:活该!出卖人民的人必将受到人民的惩罚,她受到的惩罚居然是后来做了狗子的女人,我很奇怪狗子怎么会娶她做老婆,于是问狗子这个问题。狗子嘿嘿一笑,满脸淫贱却不失幸福的样子,说:我娶了她,才能蹂躏她一辈子,让别人娶了我怎么报仇啊。

    我说:你也太歹毒了吧,就因为人家打个小报告,要折磨她一辈子。狗子却不再搭话,其实我也是开玩笑,他们两口子过得不错,孩子都三岁了。

    但当时偷看内裤事件确实把狗子整的很惨,具体怎么解决的我也不记得了,因为时间太久,还因为被整的不是我自己。反正狗子那年没能顺利的考上初中,我们都知道是谁捣的鬼,安慰完狗子就一起到镇上开始了中学的生活。第二年,我们该上初二了,可狗子还是没能考上初中。我们不能光是安慰狗子了,决定好好收拾一下那个变态的猪老师,想了很多种方案,可狗子都不同意。我们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害怕再挨整。

    狗子摇摇头,说:都这鸡巴样了,还怕什么整,我就是不想上了。

    我们几个无奈的看着他,也不知该怎么好。不过后来狗子妈还是让狗子上了初中,代价是和狗子的继父大吵一架,才为狗子争取到了上“高价班”的机会,这一切都是那个猪老师害得。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说那个猪老师的死对我们村来说是个喜讯了吧。当然,唯一遗憾的是猪老师死了,她也就没法证明我小学学习还不错,但我小时候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伙伴还都活着,他们都可以给我证明,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问他们。他们是狗子、蚊子、老虎、蚂蚱。千万不要误会,这不是动物世界,这都是他们的小名,或者是大家叫习惯的绰号。狗子其实叫曾建平,小名叫狗子;蚊子叫刘信文,我们都喊他蚊子;老虎叫唐兴虎,我们叫老虎;蚂蚱叫马金福,外号蚂蚱。哦,忘说了重要的一个人,那就是我。我叫侯玉生,他们都叫我猴子。我们五个家隔得不远,干什么都一起,不过好像没干过什么好事,除了钻录像厅就是进游戏厅,要不就是打台球,偶尔也会和人干仗。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小学学习还不错的话,真的可以去问他们。

    虽然狗子比我们晚上一年初中,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我们几个人中的大哥地位,既因为他在我们几个里面年龄最大,还因为我们干很多事都是他策划领导的。学校里其他班的学生都看不起“高价班”的学生,认为他们是不好好学习整天闹事的坏孩子;另一方面又很害怕他们,觉得他们爱打架,也凭借这一点狗子更让我们折服。我们几个人虽然在一个学校,但没分在一个班,可上学放学还是会约好一起走。